景田装饰 - 言情小说 - 【GB/女攻】子弹的痕迹在线阅读 - 35 圣诞快乐

35 圣诞快乐

    那年秋天,rou终于多得吃不完了。林场劳动队里的苏联人越来越少,奥尔佳打回来的大雁供过于求,甚至战俘们偶尔也能吃到。彼得罗夫已经死了,再也没有哪个老头子能陪她提着大雁走过秋叶纷飞的高高山坡。迪特里希跟随着她穿过金红的林地。这片林子是划区砍伐的最后一块儿,还没来得及被砍倒。

    “你知道吗,当初规划的时候这里足够轮着砍到55年,然后第一片林子又长好了。这样就可以循环砍下去,永远永远砍不完。”

    短视的苏联人想必做好了让德国战俘永远劳动的美梦,不料大部分人1950年以前就被释放回国,砍伐进度永远也赶不上预期。迪特里希望着金红的枝头。枯叶很多,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奥尔佳很快就不耐烦了。

    “你怎么啦,难道腿瘸了不成?”

    “对不起,奥尔佳。”

    她抓住他的手,拽着迪特里希大踏步向前。那只手非常温暖。落叶飘落在她肩头,落在那头金棕色的头发上。奥尔佳还戴着军帽。这么多年过去,那种稚气正在从她脸上消退。偶尔,那双绿眼睛会显得十分忧伤。

    “你知道吗,你的手总是很凉。我mama说人的心和手一样热。你是个冷血的人,心脏像冰块一样冷,所以手永远这么凉。”

    是奥尔佳的手太热了才对。在迪特里希的全部记忆里,只有他高烧时那只手是凉的,放在他的额头上。他们停在一片小小的湖泊边。金色的芦苇丛上,雁阵正掠过蔚蓝的天空。

    “坏家伙,跑吧!” 她大声说,“让鸟儿飞起来!”

    迪特里希松开了她的手。他走出几步,站在不远处望着她,奥尔佳穿着军装,又梳起了两条长长的辫子。她站在那里,抱起了猎枪。风吹起了她的衣角。

    “跑吧,埃里希!跑吧!你要跑起来,要最快、最快地——”

    迪特里希迈开脚步。最初几步很难,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低下头走着。但是很快,越来越快,他大步奔跑起来。这根本不是打猎的方法,金色的长草纷纷而过,天空如湖泊一般蔚蓝无边,天地一片灿金。在长草以后,是他最恨的、最恨的,有一双绿眼睛的魔鬼……跑吧,跑吧!他会回到德国,回到子弹打中他以前的岁月,回到一切开始以前,再没有苏联的荒原、没有一个叫奥尔佳·梅洛尼科娃的、双手温暖的人。金光笼罩了天地,耳边忽然响起了一声枪响。迪特里希茫然地回过头。

    奥尔佳站在原地,猎枪中冒出一抹淡淡的烟雾。在她身后,夕阳铺天盖地地笼罩了她。

    “我没有打中。” 她说。忽然间,神情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她抱着猎枪,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guntang的枪管。林子金红的树梢旁,一只野鸭正彷徨地飞过。

    “也许我也应该做些什么去啦……” 她的脸在夕阳中一半明亮,另一半安静而寂寞。迪特里希怔怔望着她。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特别明亮,无忧无虑,好像从来没有经过什么事一样开朗。

    “彼得罗夫说得对。战争早就结束了……狙击手是不能当一辈子的!”

    那是1942年的秋天,奥尔佳如同得到了什么预兆般陷入了沉默。彼得罗夫的死像是唤醒了她体内的什么东西。也许苏联人就是这么古怪,到了一定的年纪就会变得寡言而忧伤。她花很长时间写日记,写完也不肯给迪特里希看。八年的时间足够她不会再像以前那个只学到初中一年级的学生一样弄不懂各种复杂的变格了。

    迪特里希没有偷看别人日记的坏习惯。很久以前,他偷看过奥尔佳在他那本册子上做的圈圈画画,挨了好一顿cao。他沉默地擦拭着柜子,奥尔佳坐在桌子前,发着呆。小瓦夏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氛围变化,把老鼠叼到了房间里,粗声粗气地撒着娇——迪特里希反正不知道该如何教导一只猫咪正确的撒娇方式,苏联猫恐怕和苏联人一样古怪。

    猫蹭着他的裤腿,留下了长而柔软的毛。迪特里希用胶带将那些毛粘走了。小瓦夏的好意自然是被扔到了外面,为了防止这只骄傲的猫再把战利品弄回来,迪特里希用一个小坑安葬了不幸的老鼠。

    当年冬天,奥尔佳最后一次打了夜校的申请报告。驳回的那一天,她看不出什么沮丧的神色。雪落了下来,一场又一场,像是没有尽头。每天清晨迪特里希从床上爬起来,都要摇撼着屋门,清除凝固的坚冰。

    在迪特里希的记忆里,那个冬天特别寒冷,如同将永远绵延下去。绿眼睛的苏联狙击手跪在床头,读着一篇老掉牙的小说,高尔基的《圣诞节的故事》。那本书放在抽屉里许多年,封皮破旧,摇摇欲坠。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终于读到了故事的结局。

    “清晨我醒过来时,感到头痛,心里忧郁。首先我拿起那篇关于瞎眼的老头儿和老太婆的故事,重读了一遍……然后就撕掉了。”

    她慢慢地念,然后把书合上。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真实的故事不动听,迪特里希早有预料。《圣诞节的故事》和奥尔佳的美好期待永远背道而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迪特里希时常感觉奥尔佳身上正在发生变化。时光正在一点一点把被战争停滞的那些东西还给她。新年到了,她又一次开始喝酒,喝得并不多,却足够头晕目眩了——迪特里希也分到了一杯,新年所有的战俘都能分到一杯酒。

    “坏家伙,” 她说,像是有些茫然,“你觉得我能当上工程师吗?”

    “你能,奥尔佳。”

    “你说的都是漂亮话。” 她喃喃,脸颊泛着酒精带来的红晕,“你特别会说谎。好多次你在那里糊弄我,还以为我不知道呢。其实你心里藏着的全是坏话,嘴唇薄薄的。嘴唇薄的人心肠都狠,你要多说好些好话,才有人愿意吻你……可像你这样的绝不会说真心话。你这么爱说刻薄话,还有谁肯吻你的嘴唇呢?”

    从没有人吻过迪特里希的嘴唇,奥尔佳准是喝醉了,又在胡言乱语。他根本不需要别人的吻,那种东西有什么用?四片嘴唇一碰,好像就山盟海誓、永不违背一样……

    可是她贴近了他。迪特里希警惕起来,酒精通常代表着不稳定,情绪失常。但她只是用那双绿眼睛静静地凝视着他,像是十分恍惚。她的声音贴近他的耳侧,那么近,那么轻,如同一个呢喃。

    “埃里希。” 她说,“圣诞快乐。”

    她的嘴唇轻轻在他耳垂上擦过,如同火焰一般,灼烧了那个疤痕。

    新年的钟声在收音机里敲响。大雪静静地落下来,在遥远的数千公里之外,再过五六个小时,柏林的人们将迎来新的一年。太阳会升起来,照耀着苏联的土地也照耀着德国,融化所有土地上冰封的积雪。它会升起来,像往常一样,温暖着大地上的万物生灵……

    ——

    1943年,在冰封的河流开始融化时,一个消息降临了。伟大的苏联领袖,带领苏维埃人民英勇赢得卫国战争的斯大林溘然长逝。后来迪特里希才得知伟大领袖死得十分不体面,且流言中似乎是遭到了贝利亚的谋害——可当时的报纸上绝对对此只字不提。随着斯大林的离世,许多东西都如同河流上的冰块儿一样开始松动。库兹涅佐夫对这种松动特别敏感。

    “咱们这些人,” 他在树荫里吞吐着烟斗,“唉,终于要到头啦!”

    老东西迷迷糊糊了半辈子,这是他唯一说对的一个预测。九月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午后,阳光照在金色的大地上,窗户大开着,透明的气流卷着阳光中的浮尘流动。迪特里希走上楼。奥尔佳正握着电话。

    她怔怔转过脸,只是一眨眼间,眼泪就从那双湖泊般的眼中顺着脸颊流下。

    她什么都没多说,可是库兹涅佐夫嘴里是不会有秘密的——1953年九月,为了平息东德的暴动,苏联政权的新代表马林科夫等人发布法令特赦战争罪犯。连同迪特里希在内的所有一百多名战俘都得到了这个消息:漫长的刑期被改为执行完毕,他们可以回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