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阳光下（1700珠）

    血红的日月高悬了整个冬季。大地荒芜，千疮百孔。某天，日月像燃尽的蜡烛，突然熄灭。世界坠入更糟糕的黑暗中。

    空中偶有飘荡的光亮，是魔法在流动，但不多时便会被黑暗吞噬。

    欧罗菈将魔力编进马鞭草，再浸入玫瑰油瓷瓶中，得到一个个亮如晨星的灯盏。灯盏高高浮在屋顶上，宫殿得以脱离黑暗。

    外界最幽深之处，开始诞生危险的怪物。怪物没有具体形态，与黑暗融为一体，以裂缝和空中残存的魔法为食。

    琥珀前往这些地方，斩灭影子般的怪物。塔兰肩抗重型战斧，随行琥珀身旁，在黑暗中如鱼得水，毫不惧怕，众多暗影之怪消散在她斧下。

    魔法赋予武器光的力量，她们每斩出一次攻击，便在茫茫黑暗中撕裂出一条条光明的缝隙。等她们回到宫殿，在城墙遥望时，发现大地遍布晶亮的“星星”，仿佛天与地颠倒过来。

    这些“星星”微不足道，不能够将这个世界扯出黑暗。欧罗菈担心大地新生的孩子会在黑暗中迷失，于是日日拨动竖琴，盼望乐声能为迷途的孩子指引方向。

    乐声像轻盈的羚羊，跃过龟裂的土地，趟过污浊的暗流；即使丘陵喷火，也阻止不了它的步伐。它奔向世界尽头，一捧清泉冒出地表，它跳了进去，永远环绕泉眼。

    清泉突生另一种音乐。不同于竖琴声，这音乐灵动而神秘，迎合竖琴歌唱。精灵的孩子沐浴纯净的泉水诞生。

    她们浑身发光，眼神清澈，边唱边撕下黑暗的一角，制成黑衫披裹。一部分孩子离开诞生地，一部分孩子选择留下。

    留下的孩子从泉眼取水，浇灌枯地。而后世会将这里称为“琴之泽地”。

    离开的孩子尚未习得语言，倒是音乐构成了她们的一部分，她们便边走边吟唱歌谣，旋律强盛，充溢黑暗的大地，使怪物无法接近。

    歌声很快传到宫殿，欧罗菈欣喜地打开宫殿大门，攀过一座山峰，在光明的缝隙的照耀下，迎接离开的孩子。

    这些离开的孩子本是精灵，她们喜爱自然，来到宫殿后，纷纷涌进花园歌唱，用歌声的魔法培植花草。其中，精灵林赛先她的姊妹们一步，从音乐里参悟了智慧，已能流畅发言，不再依赖歌声传递信息。

    林赛相信世界会被重铸。

    正如她所愿。大海干涸后暴雨来临，日夜不歇，雨水冲刷腐朽。山川变更、洋流改道。

    雨停的那天，林赛向大家提出疑问：崭新的世界该匹配何种制度。

    欧罗菈希望一切都能平均。住一样的房屋，吃一样的食物，拥有一样的钱财，阳光也该一样照耀在每个同伴身上。

    她喜欢民主，而她也期盼有强大的领导者来引领所有人。

    林赛立即反对。精灵性情自由，她不愿用天秤衡量头顶的阳光是否和别人一致。

    她从过往的历史，看到各个制度的劣性，认为不该存在政府领导。

    塔兰刚捕杀怪物归来，她听到林赛的话，不禁大笑。

    “那国家肯定会乱套的。吃了坏果酱肚子疼，你难道从此不吃了吗？国王会残暴，那就造一座笼子关住，让所有人监督。”

    “无稽之谈。如果国王要造一座建筑，有人反对，有人赞同，国王该听谁的？国王无法满足所有人，又不能妄下决定，那就没有存在的必要。照我的想法，不止是国王，国家也可以不存在。”林赛驳斥道。

    琥珀旁观她们的辩论，只说了一句话：你们有自己的权利，不该交给任何主权者，我唯一能确定的是，君主制理应废除。

    她在会客厅找到蒙尘的王冠。她早已忘却自己国王的身份，还让所有人称呼她的本名，不必尊称。

    壁炉时时刻刻燃烧烈火，将大厅照得亮堂堂。琥珀将王冠掷进炉火里。火焰争先恐后吞没这荣耀的象征。

    她静静注视火。庞大的财富随着王冠上的宝石化为乌有。她的心毫无波澜，像是焚毁了罪恶。

    她太过专注，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连渐近的脚步声都未察觉。

    “连王冠都烧了，看来你坚持卸任国王。”梅塔与琥珀并肩，看着炉火道。

    “当然，因为不再需要国王了，这样很好。”

    “我听到她们的讨论了，很激烈，谁也不能说服谁。相异的思想碰撞很有趣，她们应该会走上自己认同的道路。”梅塔侧过脸看向琥珀，“你认为如何呢？”

    她笑道：“我相信她们。我也做了我能做的，已经够了。”

    “你要离开这里。”他如此敏锐，瞬间揣摩到她话语里的别意。

    她点点头。

    “这是你亲手摘下的果实，你应该享受到新世界的美好。”他试图挽留。

    “我有家人和朋友，还有自己的生活要继续。我成长的地方也需要我去改变。”她认真回答道，“谢谢你梅塔，但我不会留在这里。”

    他叹了口气，鎏金的双瞳被火焰映得发亮，“不必谢我，我想听的不是这个。你真的想舍弃这一切吗，你甚至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改造这个世界。不提荣耀与财富，但一定会充满平等与和平。”

    “我知道，所以才能安心离开。不用再劝我留下了。”

    火焰越烧越旺，冲出壁炉像张牙舞爪的火蛇。琥珀的眼睛盛满火光，她歪过头，与梅塔对视，长久又无言。周遭只剩火焰咔哧咔哧的微响，还有心脏强健的搏动。

    “好。那我也再与理由留在王庭，毕竟这里是专属于你们的。”梅塔打破了沉默，走动几步，刚靠近琥珀又突然退开，“就在此告别吧。”

    他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会客厅。琥珀跟在他身后，站在长阶梯上，目送他穿过王庭广场。黯淡的灯光落在他肩头，显得孤寂。背影愈来愈小，直至消失在黑暗中。

    “梅塔走了吗，你不挽留你的朋友吗？”

    欧罗菈对王庭所有生物都关切有加，她以博爱的心态对待每个人，多日未见梅塔，她不免好奇地询问琥珀。

    琥珀摇摇头，说：“那是他自己的选择，况且我们不会再见了，在这里告别也很好。”

    “你也想要离开吗，亲爱的琥珀。”欧罗菈的眼睛里闪过悲伤，她握住琥珀的手。

    “起码我在的时候我们那么快乐！”琥珀猛地抱住她，笑道，想尽量驱散她的阴霾。

    “多来听听我弹奏竖琴，多喝些我酿的葡萄酒。”欧罗菈拉着琥珀走向花园，满是花香与音乐，“来吧。”

    精灵们手牵手，欢歌舞蹈，脸上有面纱般的清辉，植物无不被吸引，奋力生长。林赛和塔兰盘腿坐在草坪上，双手紧握，比试腕力。

    樱桃树结满玛瑙红的果子。琥珀攀上树，摘下颗颗樱桃，抛掷到塔兰头上，故意逗弄她。塔兰分了神。林赛捉住机会，突袭发力，一击扳倒塔兰的手。

    塔兰咬碎樱桃，质问谁在捣乱。琥珀躲进樱桃树的繁枝里，抓住一条枝干向上攀爬。

    枝干有一人腰粗，似乎永无尽头，她怎么爬都到不了顶。歌声变得缥缈，花香也消失了。她几乎疑心自己要爬到云端。

    拨开云似的叶子，琥珀钻出半个身子，环顾四周。花园的风景尽收眼底，一群小人在嬉戏玩耍。

    头顶仍黑沉沉一片，压抑不已。她紧盯天空，从未如此渴望太阳和蓝天。

    如果仔细观察天空，能看到云层的流动，就像翻涌的波涛。琥珀用眼睛描摹云层的变幻，突然发现云层裂开一道缝，不断向远处延伸。

    缝隙间漏出微茫的光亮。

    她以为是错觉，那光却越来越强烈，使她不由得眯起眼。这个世界到底有多久没见到阳光了呢。

    她使劲瞪大眼睛，要看清自然赋予的光。即使光灼痛了眼睛，流下泪水，她仍满心欢喜。

    沐浴在阳光里时，她听到下方的欢呼声。她满足地闭上眼，感受身上的温暖。隐约中，有熟悉的声音响起，不停歇呼唤她的名字。——琥珀。